二访文学山房旧书店

3年前的农历大年初七，苏州平江路人潮人海。拐进钮家巷，这里没几个人。之所以要到僻静的钮家巷，是来探访文学山房旧书店。

书店是姑苏江家的产业，江南私人古籍书店的历史里有它辉煌的一页。江家在苏州经营古籍善本百年，当时执掌门户的是江澄波老先生。澄波公那年已经98岁，他自幼就与藏书家往来，章太炎、郑振铎、顾颉刚等人都是他家座上宾，交往甚密。老先生自苏州古籍书店退休后，在平江路钮家巷重操旧业。

店面不大，转身不易。一堵墙的古籍，余三壁旧书若干。平时老先生背靠古籍，望着窗外，就是一天的光景。看店的是老先生的儿子和老邻居，两人见我们进来，攀谈几句，看我来买澄波公的书，就打电话请老爷子回书店和我聊聊。此行买的书，《书船长载江南月》，江澄波口述，韦力、张颖整理，古吴轩出版社2022年版。

不多时，老先生在晚辈搀扶下回店里，安静地坐到往常的位置。我蹲下，问他关于黄裳的往事。他回了我几句，表情淡淡的，但声音很洪亮，挥手指着外头，说黄丕烈(清中叶著名藏书家)的藏书阁就在前面，这地方文气很盛。我请他在书上签个名，他写了“九十八老人江澄波”，他儿子帮忙盖了名章。老人家手已经很抖了。我让犬子和老先生合影，也沾沾人瑞的文气。走之前，我和老先生说，祝您健康，向您多学习。他摆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祝你们玩得高兴。”

在《书船长载江南月》这本书里，江老回忆了他的家族百年贩书的历史，越看越觉得对世间万物都不可执着。正如江老所见，那些藏书家们的收藏很难有善终。一代藏书家为某部书殚精竭虑，花费千金，谆谆教导子孙永宝之。待得二代、三代当家，要不将其喂了蠹鱼，要不几个分支争夺不下，为了卖个好价钱乃至反目成仇。珍藏的书，可以是废纸，可以是投资品，唯独不是书了。江老书里讲过一则故事：“我去一户人家收书。他祖上是做过福建巡抚的王凯泰。王凯泰从巡抚任上下来，曾寓居苏州。他和俞樾要好，两人做了儿女亲家。只是等到他孙子的时候，家里败落了。我登门拜访的时候，他家仆佣都没有了，女眷也都去世了。家里就剩王凯泰的孙子和曾孙两个男人。没人打理，这户人家的那些书啊，几十年不动，我去看的时候，一套套函套都还好好的，但把它拿下来，一翻开，里边都是空的——全让白蚁给吃掉了，只剩下一张皮。风一吹，函套底部就还有些纸渣扬起。真的是富贵荣华灰飞烟灭。”爱书人家，不可不以江老这本书常置案头，当那破执的棒喝。

2026年2月4日，再来文学山房旧书店，物是人非了。澄波公已于去年夏天逝世，享年百岁。书海的老艄公终于载着一船江南月驶向永久的彼岸。书店目前由他的儿子江延令先生经营。我到时，看店里摆设与之前别无二致。与江先生谈起几年前来拜访的旧事。我把2023年的照片给他看，他戴上眼镜，仔细端详着98岁时的老父亲：“哎呀，你看多精神呢。”

买了一本《苏州城的脚步》，走之前，江先生钤盖了“文学山房”的印章，连声道谢，送我到了门口。我回头看他，他隔着玻璃门和我挥手。江先生今年74岁了，和我父亲同龄。

还保存着旧式温存的行业，于今不多了。幸而还有古旧书业。在昏暗角落里的店家，见客人上门，道声欢迎，你若对版本年份能聊上几句，店家往往大喜，请你坐下，清茶一杯，两人臧否文坛，不知日之夕矣。日子久了，隔两天不去，生活就少了乐趣。但就这样的清福，能享受的机会也渐少了。我是幸运的，在江澄波老先生暮年仍有机会得见，领略了一丝江南书香。更多旧书店，那些发黄的书页、模糊的面孔、认真的笔迹，在城市的喧嚣中沉寂无踪。旧书店如舟楫，在时间长河里，总有旅客上上下下，同舟共济，而不知其行状。

二访文学山房旧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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