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把崛围作屈围

提到崛围山，本地老人多将其读作“屈围”山。从音韵学的角度看，“崛”以“屈”为声旁，二字同属物韵入声，以前的读音必定十分相近。随着语音的演变，二字读音的区别越来越明显，于是就出现了从古还是从今的问题。在山西，这种地名音滞的现象还有不少，比如解州、洪洞等地名的读音也是如此。既然这是不同时期的不同读音，单纯辨析“崛”字的发音，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但是，崛围、屈围的来历，以及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却是有必要讨论一番的。

崛围山上有今人镌刻的碑记，以为山峰曲折迂回，所以名之为“屈围”。可古代汉语中并不存在“屈围”这个固定词语，拿曲折(屈)迂回(围)去解释山名，属于典型的望文生义。事实上，将崛作屈，除了遵从古音以致误这一原因外，误解清代大词人朱彝尊的一篇题记，可能是另一个原因。

在《崛围寺题名记》中，朱彝尊记录了一段往事：他的友人王干之曾经专门向他请教“崛围”二字的含义，遗憾的是朱彝尊并没有解释它的意义，只说“予谓其初必无偏旁，疑村夫子强加之。郭忠恕有言：飞禽即须安鸟，水族便应着鱼，俗书滋谬，二语尽之矣”。二字皆有偏旁，朱彝尊说的是哪个呢？他没有交代。从“山围”字仅用于此山名可知，这就是在正字上加个偏旁产生的异体，是村夫子习惯做的事，朱彝尊指的应该是这个字。但是，崛、屈音近更容易使人以为本字是“屈”，为了贴合山义，就加了山旁，从而产生了崛、屈的混淆。既然大学者已经指出了，自然要去掉山旁读本字，否则就沦为村夫子了。

山名“崛围”，可以从明清易代之际的大学者、大书法家傅山先生的文字中得到证明。傅山在崛围山下生活多年，写过多首与崛围山有关的诗词，从没有用过“屈围山”三个字。然而令人感到曲折的是，他对于崛围山的形容，却成了崛当作屈的佐证。他在其《题自画崛围红叶图》题跋中这般描述崛围山：“崛围，管岑之枝也，其峦屈而成围”，似乎就在告诉世人，这里的核心语素是屈(弯曲)，不是崛(突起高耸)。

从字义来看，《说文解字》：“崛，山短高也。”所谓崛围，大意便是一座短而高耸的主峰，被四周群山环抱簇拥。这恰好契合崛围山的真实地貌。站在山顶向下眺望，四周群山层叠起伏，如同浪涛回旋翻涌。此外佛典中提到，香山有“二崛”，也就是主峰之外另外耸起两座侧峰。崛围山南边青峰，北边飞云峰，隔一条深沟遥遥对峙。双峰对峙围绕主峰的形态，两者如出一辙。

依靠字义与地形的相互印证，还只能算作间接推论。佛经中还有一条更有分量的直接线索，可为崛围山名的溯源补上重要的一环，这便是《佛本行集经》中的记载。将经文与崛围山的命名两相对照，会发现很多不为人知的意义。

“此之三千大千世界，有一菩提道场处所，在彼阎浮摩伽陀国境界之内，是昔诸王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处。”说的是一处修行场所，很多国王都在此成佛。崛围山也是一处著名的修行场所，唐贞元二年(786)，建崛围教寺，相传属文殊菩萨一处道场，明弘治年间改名多福寺，山下寺犹称崛围寺。

“尊者护明！彼中有河名为恒河，其河南岸，有于一山，是旧仙人所居停处，然其彼处名毗阇罗，亦名般荼婆毗富罗。”恒河流经此地，河边有山。崛围山下正是汾河。

“耆阇崛山，共相围绕，以为眷属。”此山被耆阇崛山等山围绕着。耆阇崛山是王舍城五山之一，此处没有完全罗列各山山名。耆阇崛山，就是佛教中著名的灵鹫山。本句是“崛围”二字的直接来源。前面提到，崛围山同样为众山围绕。

“中有聚落，名曰山饶。去山不远，有一大城，名为王舍。”此山山中有村，山外有城，即著名的王舍城。崛围山上有佛寺(以前当有寺庄)，下有呼延村，山外是太原城。

可见，当初为太原这座西山取名“崛围”的，应该是一位熟悉佛教典籍的人，或者最初这只是为山上的佛寺所命之名。他以毗阇罗山、灵鹫山等山比拟崛围山及其周围之山，以王舍城比拟太原城，这背后还藏着一层佛教文化的寄托。

地名是一方土地活的历史。一座山的名字，承载着古人的崇拜与想象。留住崛围这两个字，也就留住了古人留给晋阳山水的那份文化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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