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里的父爱

与君远相知，不道云海深。2025年夏日凌晨，父亲安然离去。

1943年，父亲生于古交关头村，是家中八个兄弟姐妹里的长兄。他未曾读书，却聪慧通透、心地热忱。朴实、勤劳、善良，是他一生不变的底色，而最动人的，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热心肠。邻里亲友但凡遇困，他从不推辞，倾力相助，这份温厚，也融进了他一生的木匠手艺之中。

父亲是乡间勤恳的木匠。乡亲们的农具、门窗、家什破损，只要寻到他，他都耐心修缮。裂木可续，旧物能新，我年少时便从他布满老茧的双手读懂了何为修补生活、成全烟火。

少年丧父，身为长兄的父亲早早扛起养家重担。种地务工、挣工分、操持家事，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劳作之余，他更是山野间的民间艺人，年轻时参加村晋剧团，每逢元宵盛会，戏台之上总有他的身影，为寂静山村带来岁岁欢愉。那登台的时刻，想来也是他一生最松弛、最明媚的时光。

父爱如山，从不张扬，而是默默负重一生。为抚育我们3个孩子，父亲常年务农、做工、外出打拼，数十年未曾停歇。他精工细作各类农具、门窗房梁，手艺扎实、做事较真，成品远销娄烦周边数十个村落。他不懂什么是工匠精神，却一辈子守着本心、踏实做事，这份严谨敦厚的品性，也深深浸润、影响了我们姐弟一生。

墨斗、斧头、大锯，是陪伴父亲半生的谋生工具。为备上好木料，他常年远赴深山取材，日夜伏案做工。经年重体力劳作、夜夜挑灯赶活，压弯了他的脊背，拖垮了他的筋骨，让他腰腿旧疾缠身。那个佝偻俯身、默默劳作的背影，成了我此生最深刻的记忆。

上世纪70年代，天未破晓，父亲便将连夜做好的木犁、木杈悄悄藏于山间窑洞，天亮后挑担远赴娄烦售卖。一肩风月、一身辛劳，扁担挑起的从不是农具，而是一家老小的温饱，是平凡家庭的全部希望。

多年过去，娄烦好多地方的乡人，依旧记得关头村那位热心木匠。父亲做生意常怀悲悯，乡邻拮据可赊账、可缓还，杂粮亦可抵值。目不识丁的他，懂得人间疾苦，始终待人赤诚、处事温良。

为了方便我赴古交读高中，父亲四处托人奔走，费尽心力，才换来一辆飞鸽自行车的购买指标。时隔数十年，诸多往事早已模糊，唯独父亲奔波劳碌、为儿周全的模样，清晰如昨。

深秋打谷场，乡邻彻夜劳作、机器轰鸣、号子声此起彼伏，那是父亲最辛劳的季节，却是我童年最温暖的时光。深夜收工，父亲总会带回两碗羊汤面、两张油片子，轻轻唤醒熟睡的我们。朴素的夜宵，是寒夜里最暖的甜，此后半生山珍海味，都不及父亲深夜带回的烟火疼爱。

岁月风霜耗尽半生气力，晚年的父亲百病缠身，却依旧眷恋故土、闲不住手脚。耄耋之年，他仍拄杖下地，守着村东的菜园，春耕秋收、细心耕耘。满园蔬果青翠，岸边垂柳依依，岁岁摇曳，皆是绵长思念。

他种得满园蔬果，自己从不舍得多吃，每逢成熟，便托班车司机捎往城里，送给儿女。微薄果蔬，不值几文，却盛满一位老农朴素、深沉的惦念。

一生未入学堂的父亲，格外敬重读书人，看重后辈前程。父亲的一生，平凡、勤劳、善良、坚韧。他如一盏乡间油灯，微光不耀世，却终生为家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