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桃花女：从戏台到神坛

近日，“妙像遗珍——山西古建筑博物馆馆藏造像艺术精品展”在太原纯阳宫开展，展出了常阳天尊像、韦陀像、真武大帝坐像等30尊具有代表性的造像。要真正读懂这些造像，不仅需要看，更需要我们静心谛听其背后的历史回响。

在“真容远拂”展区，我看到展柜中有一对组合塑像，就是我们口耳相传的周公与桃花女。雕塑青铜鎏金，周公气质睿智沉稳；头戴宝冠，身着圆领袍服，脚穿云头履，面容丰润，眼细长，双目半睁；右手掌心朝左置于胸前，左手捧书册。桃花女体态丰腴而不臃肿，气质端庄聪慧灵动；头戴凤冠，面容丰润饱满，细眉凤目；肩披四合如意式云肩，搭配绶带等装饰，脚穿翘尖履；双手捧有长方形宝盒。它们衣纹褶皱流畅自然，神情刻画栩栩如生，既符合雕塑形神兼备的艺术追求，又诠释了宗教造像飘逸超凡的神韵特质。

这对组合的诞生，可能是其形象的肇始者——那个元末落魄滑稽书生王晔，也未曾料到，自从他的杂剧《破阴阳八卦桃花女》——又名《桃花女破法嫁周公》问世以来，剧中的两位主人公居然离开戏台，一跃成为道观中真武大帝帐下的神祇。周公传说是推演《周易》的作者周文王，身负经天纬地的才华，被尊为卦坛的祖师。桃花女之名，则可能和《山海经》中度朔山桃树下是万鬼出入的鬼门之说有联系。因桃木是历代朝野认可的镇鬼避邪法器，所以剧本塑造个女主人公桃花女就顺理成章了。

回望元朝，社会阶级分野森严。“一官二吏九儒十丐”的说法，道尽了读书人的落魄境遇。那时的道教因为丘处机与成吉思汗雪山论道，地位陡升，一跃成为国教。无数读书人尽管满腹经纶，可惜不能施展经天纬地之才，只好沦落于勾栏编写戏曲，于市井设卦谋生，或于道门寻求慰藉。作者王晔便把这般社会现实和心中愿景，尽数融合于剧情之中：二人因天书结缘，在求婚与迎娶过程中各施奇术、相互破解。周公设下的连环煞，被桃花女以穿红袄、戴护心镜、蒙红盖头、过马鞍等方式一一化解。这些看似充满奇幻色彩的斗法情节最终演变为当今中原民族的婚嫁习俗；而故事的深层，实则暗藏儒道的互补和融合内涵。只有阴阳调和、刚柔相济才能达到社会稳定天下大同的美好愿景。

在元代以后，关于周公和桃花女的故事演绎的版本很多，但核心情节和精神内涵始终一脉相承。因此，正是这般广泛的宣传和演绎，令周公和桃花女从民间戏曲的人物跃变为民间信奉的神祇。周公成为卜卦的代表人物，而桃花女成为姻缘守护神。这两者都被真武大帝收为帐下左右。一部杂剧能有如此深远的影响，足见文化传播的强大力量；而其能够经久流传的根由，正在于它寄托了大众对美好生活的殷切向往。

如今，随着历史的推进，这对造像也早已褪去神祇的光环，以文物的身份静静陈列于展柜之中。但了解文物背后的文化之后，再凝视这对历经沧桑的造像，依然仿佛能看见舞台中的斗法与和解，听见婚俗里的锣鼓与欢笑，体悟到中华文化的深邃与包容。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青铜雕塑，而是活态的文化载体。但愿每一位来访者都能在历史与艺术的交融中，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

周公桃花女：从戏台到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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