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荣叟：造势布局的颜体高手

杭州日报讯在近代描写赞美西湖的诗词文赋中，被称道并选入多本合集的《最忆是西湖》《湖滨旧影》两篇散文不容忽略，可惜其作者袁荣叟如今少有人知。

袁荣叟（1882—1976），字道冲，浙江桐庐人。早年留学日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考授法政科举人，清末任学部员外郎。民国成立后，他历任北京政府国会众议院、参议院议员，浙江咨议会议员，山东省教育厅厅长，胶澳督署秘书，以及上海《时事新报》总经理、青岛永裕盐业公司经理等职。还创办杭州县级官商合办银行——杭县农工银行并任首任行长。抗战期间，他赴香港，辗转西南，先后任香港《大公报》主笔、云南大理文化书院图书主任等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松江县人大常委会委员、副主席，松江县政协委员，编纂有《胶澳志》《袁永慕堂残余书目》等。

袁荣叟有从政、金融、教育、经商、新闻等多重职业经历，本质上仍是文人士大夫。他“三考”（乡试、会试、殿试）出身，中过举人，文化修养全面，工诗文且精书法。初习书法时，以摹写唐人名家为主，入门后受时人影响，对颜真卿尤为倾心，后期涉足碑学，追求拙趣，书风别开新境，在同时代学颜者中颇具辨识度。

袁荣叟的行书保留了颜字横细竖粗的笔法特征和“中宫疏朗、四围外拓”的结字规律。落笔大胆，笔力雄厚，似绵里裹铁，有篆籀之气。他并非简单用提、按、顿、挫强化笔画对比，而是巧妙以运笔转折呼应和牵丝连带贯通，体现书写节奏与韵律。其笔下传承彰显了颜字的“庙堂之气”，还写出文质彬彬、儒雅蕴藉又不失雄浑朴茂的新面貌，跳出了学颜不成变“墨猪”的通病，为后来学颜者提供示范与启示。

笔者最佩服袁荣叟谋篇布局、营造字势的独特手法与超强能力。近现代名人墨迹多为信札，信笺有乌丝栏，一般书写者受限易刻板平淡，若不拘约束任意挥洒，又易视觉混乱。但观袁荣叟写给周肇祥的一函，整整五页，界格打底，字形结体却随意率性，欹侧摆动，遒曲缠绕，整体密而不混、杂而不乱，通篇有条不紊、穿插有序，上下呼应、左右映带。书至落款处，心手双畅，间杂草书，一泻千里，惜纸短情长，如曲至高潮意犹未尽。西汉杨雄在《法言》中提出“书，心画也”，明代项穆于《书法雅言》中道：“夫人灵于万物，心主于百骸。故心之所发，蕴之为道德，显之为经纶，树之为勋猷，立之为节操，宣之为文章，运之为字迹。”此函为私信，书写者无需掩饰，文涌墨倾，情至笔到，字里行间的腾挪揖让、张弛互见，体现出袁荣叟身处乱世内心不甘沉沦、左冲右突的挣扎和不受拘束、特立独行的孤傲。这件墨迹也启示我们：虽不能选择出生年代，摆脱潮流裹挟，但可选择处世与生活态度。

若说袁荣叟的行书灵动、激越甚至跌宕，其端楷尤其是小楷则从容、优雅、静穆、高贵。虽未达笔笔精到、字字精彩无可挑剔之境，但满纸清新，风神流利，魏晋之风跃然纸上。其间可见王羲之《黄庭经》和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的温润洒脱气息，间或还有赵孟頫、文征明的影子，令人如沐春风。这表明，真正经得起时光考验的书法，表面平静平淡，无搔首弄姿或剑拔弩张之态，内里却蕴含历久弥坚的真力和超迈时流的魅力。袁荣叟或许未将自己视为书法家，也未将书法作为主攻方向，不在意世人评价，仅是兴趣爱好，所以提笔更轻松自如。

袁荣叟的父亲袁昶是“庚子五大臣”之一，官至太常寺卿，全面负责总理衙门外交事务，还是著名藏书家、文学家，诗学承袭同光体浙派，是晚清诗坛重要代表人物。其母亲是著名词人薛时雨的侄女。袁荣叟自幼耳濡目染，才情横溢，文笔出众。他的《最忆是西湖》是近代写西湖的佳作，文中写道：“西湖之妙，在于湖里山中，山屏湖外，登山兼可眺湖，游湖亦并看山。有时山影倒置湖心，有时湖光反映山际，二者相得益彰，不可复离。尤妙者凭湖驻塘，隔江为二，湖锁塘内，江流塘外，二者若相即若不相即，江潮湖影，乃并寿于无穷矣。”若无丰富人生阅历和驾轻就熟的笔墨功底，断然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