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快评｜弦歌何以不辍

三弦叮咚，梨花板轻敲，83岁的乐亭大鼓省级非遗传承人赵凤兰一曲《马前泼水》，在唐山大剧院的多功能厅响起。没有传统大剧院里观众正襟危坐的疏离，茶桌木椅排布四周，观众端茶品听，跟着板眼点头，唱段未落，叫好声已然响起。（据《光明日报》10月6日报道）

乐亭大鼓流传两百余年，与唐山皮影、评剧被誉为“冀东文艺三枝花”。它的生命，原本就扎根村镇书场、市井茶馆。台上艺人说唱演义，台下听客喝茶闲谈，互动随性自然，这份烟火气，正是北方鼓曲曲艺独有的艺术底色。可时代变迁之下，老书场日渐式微，年轻人远离鼓板三弦，不少传统曲艺陷入“老听众渐渐老去，新观众接续不上”的困境。

把曲艺送进现代化大剧院，看上去是顺理成章的选择，实践起来却暗藏矛盾。高大的专业剧场，舞台与观众席距离较远，讲究规整肃穆的观演礼仪。而乐亭大鼓的魅力，恰在于书场里松弛的观演关系。若是简单把鼓书搬上大剧院主舞台，舞台规格上去了，书场独有的氛围感却被割裂，艺术的“味道”反倒淡了。唐山大剧院的可贵之处在于做了一次换位思考，不强迫曲艺去适配宏大剧场，而是改造空间适配曲艺本身。

于是，多功能厅变身为新式书场，茶桌木椅一一摆开，配套茶水服务，既拥有大剧院专业的音响灯光硬件条件，又留住老书场人与人近距离交流的温度。这一“改空间”的巧思，说明非遗传承不等于把老艺术放进玻璃展柜供人远观，而是要让它回到可以被亲近、被聆听的现场，找回属于曲艺的生存土壤。

“非遗要活，得有人听。不创新年轻人不爱听，但根不能丢，乐亭大鼓的味儿得在。”老艺人赵凤兰的话，点透了曲艺守正创新的辩证逻辑。所谓“守正”，守的是唱腔韵味、叙事传统，乐亭大鼓婉转多变的板腔、通俗动人的故事，是它穿越岁月依然动人的根本。所谓“创新”，不是对唱腔曲目盲目改造，更多是传播场景、观演方式、受众渠道的更新。

年轻观众王梓依的经历也很具代表性。她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走进“冀东曲坛”，却被鼓书曲折通俗的故事吸引，接连三次前来聆听。过去我们常讲年轻人不爱传统曲艺，其实不是艺术本身过时，而是年轻人缺少接触它的合适入口。

河北是北方曲艺沃土，蕴藏着厚重的民间文化财富。长久以来，我们对非遗保护，既重视资料整理、记录存档，也重视传承人培养。但也要看到，活态非遗的生命终究在听众之中。没有听众的曲艺，技艺再精湛，也只是博物馆式的保存。传承不只是把曲目、唱腔保存在录音档案，更是要让鼓板三弦持续响起，让故事被一代又一代人听见。

当然，一场“冀东曲坛”，还远不是曲艺振兴的全部答案。改造空间搭建新式书场，解决的是“在哪里演”的问题。未来，还需要持续挖掘整理传统长篇书目，打磨适配当代审美的新曲本，壮大青年表演人才队伍，持续培育大众曲艺审美。守得住艺术根脉，拓得开传播土壤，二者缺一不可。

现代化剧院不必只上演外来的、宏大的艺术，也可以成为本土非遗曲艺的新阵地；古老曲艺不必固守旧书场，也可以借助现代硬件，焕发新的生机。优秀传统文化的活化，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既要敬畏传统的内核，又要敢于创新传播场景，让老艺术放下距离感，走到普通人身边。

弦歌不辍，贵在有人倾听。当三弦再响，青年听客落座书场，古老的乐亭大鼓便不再是尘封的文化记忆，而成为流淌在当下、活在人间的燕赵乡音。（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