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的石头镜

我家的老物件里，有个山西平遥推漆的小箱子，是母亲的百宝箱。箱子里藏着不少旧物，每个都带着时光的包浆，其中分量最重的，是姥爷留下的那副石头镜——他唯一的遗物。

石头镜是水晶做的，常见的有白色和茶色，姥爷这副是通透的白水晶。母亲在世时，总爱把它取出来，用细布一遍遍擦拭，然后对着镜片静静端详。母亲说：“石头镜里有你姥爷的身影。”

姥爷是平遥东侯壁村人。那村子建在城东南一处黄土高坡上，这个古村落满是黄土气息。家里有十几亩坡地、一处四合院，门楣上“凝瑞”的砖雕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在村里也算殷实人家。姥爷和姥姥养了两儿四女，母亲是三女儿。姥爷不光会侍弄地里的庄稼，还善于经商，在平遥、祁县一带做小买卖，杂货、烟酒都卖过。

平遥这地方，自古地少人多，不少人被逼着外出经商，反倒闯出了晋商的名头。明末清初，一批平遥商人从大同闯进蒙古草原，用内地的颜料、干果、药材、丝绸、布匹、茶叶、瓷器等商品交换牧民的牲畜和皮毛，成了晋商里的一支劲旅，后来叫平遥商帮。清道光三年(1823)，古城里还开出了全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那可是当年的金融传奇。

姥爷没去走西口，就在近处摆小摊。攒了几年钱，1932年看准了平遥城的商机，盘下间铺子专卖烟酒，生意火得很，城里的商人都爱来他这儿打酒买烟。有天见隔壁王老板穿长袍、戴礼帽，鼻梁上架着副石头镜，一派斯文绅士模样，姥爷也买了一副，整日戴着，像模像样地做着他的平遥绅士梦。

可这梦没做几年，抗日战争就全面爆发了。日寇占了平遥城，姥爷和城里的商人备受欺凌。一天，几个日本兵来店里打酒，一分钱不给。姥爷急了，上前理论，被日本兵劈头盖脸打了几个耳光，戴在鼻梁上的石头镜也被打落在地，幸好没摔破。日寇抢了店里的烟酒，扬长而去。

生意是做不成了。第二天，姥爷关了店，回了东侯壁村。姥爷回村后气火攻心，半年后就去世了。姥爷走的时候，眼巴巴地瞅着他的石头镜不能言语。大舅以为他要戴石头镜上路，就给他戴上。姥爷却摇摇头。母亲泣声说道：“爸爸是要我们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在平遥城里开店。”说罢，轻轻摘去姥爷的石头镜。姥爷一闭眼逝去了。

后来，平遥解放了。母亲把那副石头镜揣在怀里，重新走进平遥城，在姥爷当年开店的那条街上，又开了一家铺子。镜片被擦得锃亮，照得出母亲的笑脸，也照得出姥爷没说完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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