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的思辨与革新

——看法治题材舞台剧《归零地》

近期，法治题材，尤其是禁毒题材的文艺创作，呈现出多样化主题探索路径：如普法警示、情感叙事、现实纪实等，以贴合不同的传播需求和功能目标。6月16日至17日，入选国家艺术基金扶持的舞台剧《归零地》在杭州演出。该剧从生命观照维度的主题空间拓展，到纪实影像与舞台造型的多媒介呼应，搭建出一个层次饱满的新大众文艺的剧场空间，让观众耳目一新。

“成瘾” 命题的哲学审视

《归零地》跳出了吸毒现象探讨中基于社会学、犯罪学的常规视角，将其作为“成瘾”这一精神现象的极端样本进行拆解。剧中人所处的戒毒所，被界定为个体生命秩序崩塌、价值体系陷落的废墟之地，也是主体剥离虚妄、重启自我的本源起点——这正是剧名“归零地”的哲学隐喻所在。舞台上多次出现人物在原地徘徊、反复折返、进退循环的肢体调度，呼应成瘾者“戒断—反弹—复陷—再救赎”的人生循环；而推着绿气球上坡这个化用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的场景，则隐喻了人类自我意志与本能欲望博弈的永恒生命进程。

人之所以反复陷落，不在于外部诱惑的强大，而在于主体自我认知的摇摆、精神定力的缺失。编导超越了对吸毒人群的简单化道德审判，以悲悯的哲学视角观照人性本然的脆弱。

由此，《归零地》将禁毒宣教主题导向了更具存在感的哲学审思：它不仅讲述戒毒者的重生故事，更借特殊群体的生命境遇叩问普罗大众如何挣脱执念闭环、重建精神主体性、确立稳定自我存在的话题。剧场中的“归零地”，最终指向的是每一位普通人如何精神自省与生命重塑的哲学命题。

表演/记录的互构与呼应

剧中，多元媒介形态轮番登场：纪实影像、现代舞肢体、舞台装置、演员表演等，但四类载体各司其职，依靠节奏匹配、情绪互补、虚实映衬形成完整的叙事合力，层层递进构建起立体的心理表达空间。

纪实影像与现场表演形成虚实互补的稳定结构，为普通观众搭建理解和共情的入口。戒毒者情绪压抑、内心紧绷的段落通过演员平缓克制的状态完成现场演绎，大屏幕则同步投放戒毒群体真实口述影像。舞台表演和纪实影像的互文式呈现，既避免了戏剧演绎的过度悬置，也防止纪实素材的枯燥堆砌。

现代舞肢体动作和影像节奏实现情绪同频共振。面对欲望反扑、精神拉扯的关键场次，缠绕式、束缚感强烈的现代舞动作模拟吸毒者执念层层包裹、反复拉扯的状态；流动影像画面则用来烘托吸毒者内心的混沌无序，两者细腻地传递出成瘾过程中无声却强烈的精神煎熬。

收尾阶段，舞台装置设计呼应全剧各类媒介的主题收束。影像记录的个体困境、舞台肢体展现的内心挣扎、素人表演承载的现实重量，最终汇聚为观众诉说各类生活执念的影像，与小球倾泻而下的舞台场景，构成整场演出的逻辑闭环，也将个体层面的精神困境延伸为大众群体的自我审视。

素人演员对戏剧本源的叩问

戒毒一线民警作为核心表演者，构成了这部实验剧最具亮点的艺术设定。素人演员饱满的艺术呈现，赋予了这部剧不可复刻的现实质感，同时也让他们自身在舞台实践中完成职业认知深化与自我心理疗愈，形成双向的精神收获。

从戏剧创作维度而言，一线民警日复一日见证吸毒群体戒断煎熬、复吸无奈、家庭牵绊与微弱救赎，这些生活感知是他们参演最大的优势；而剥离戏剧化煽情等多余技巧、摒弃常规舞台程式的文本风格，则是编导对他们的 “量身定制”。无论是基于戏剧 “复刻真实生命状态” 的本源诉求，还是新大众文艺时代素人演员的表演合法性，这部舞剧都为当下现实题材戏剧提供了新的创作程式——一场借助舞台进行日常生命经验的审美淬炼。

从素人演员的角度，一线民警登上舞台演绎成瘾者的困境与救赎，这种视角切换不但有助于他们重新审视自我的戒毒工作，深化职业认知，而且也给他们提供了精神疗愈的契机。因此，素人演员作为该剧创作的核心元素，为当下新大众文艺实践如何实现艺术价值与个体成长价值的双重兑付提供了有力的诠释。

（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浙江省影视与戏剧研究中心教授）